
中国新闻周刊2008028期封面
青铜时代:奥运-新中国体育回溯(一)
白银时代:新中国体育回溯系列(二)
奥运·新中国体育回溯系列三(1988~2007)
20年前,中国体育在汉城奥运会上遭遇过惨痛的失意,无数人从1984年第一次收获奥运金牌的狂喜中跌落低谷。但那个时候,也是中国体育真正面对世界面对自己的开始。
2008年8月,期盼已久的北京奥运会将把中国体育带到一个新的起点。“40枚金牌在望”“中国有望金牌数第一”等言论几度被热议。此时,我们追寻20年前那个难忘夏天的经历,也许能给对奥运成绩过热的期许提供一点冷静的思考。
从“五朵金花”、李小双、王军霞,到田亮、王楠,这20年,中国的体育人付出了什么样的心血和代价? 在品尝了努力付出后的喜悦和急进带来的失败教训之后,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了金牌本真的含义?
是的,只有真正明白了体育精神和金牌之间的不同,我们才可能带着欣喜和祝福,和来自全世界的最优秀的运动员一起,享受这个属于我们的盛夏。
1988失利后,开始“奥运争光计划”
一场意料之外的奥运失利后,中国运动员、体育官员、研究人员以及公众,开始从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读和演绎竞技体育
★ 本刊记者/杨中旭 丁尘馨 唐磊
“1988年这届奥运会,记忆非常深刻。”当年的跳马冠军楼云,如此总结20年前的汉城奥运会给他的印象。
随着《手拉手》旋律的响起,第24届奥运会于1988年9月17日在韩国汉城(今首尔)拉开序幕。
当时中国正沉浸在体育节节胜利的欢乐情绪中。56公斤级举重选手何灼强1987~1988三破世界纪录;中国游泳队成绩开始冒高——1988年 4月,16岁的杨文意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突破50米自由泳25秒大关的女子选手;还有跳水梦之队;体操王子李宁领衔的体操队。此外,乒乓项目也首次进入奥运殿堂。
在人们的期望中,首个比赛日将是“红色的一天”:52公斤级举重有何灼强;自选手枪,许海峰、王义夫是“双保险”;女子汽步枪,张秋萍、李丹也“有望一争”。
“但汉城奥运会第一天不是开门红。”杨明回忆说——杨明一直从事体育报道,目前在新华社工作。除了次日许艳梅在女子10米跳台项目上摘下首金,之后几天中国队颗粒未收。
“第一天就感觉到不顺,该赢的金牌我们丢了。当时有一种失望,失望之中又有几分惊慌。”在纪录片《我们的奥林匹克》中,杨明回忆说,“许海峰是洛杉矶奥运会的金牌,4年之后在汉城,大家还是期望他起码是前三。但是没想到许海峰发挥极其失常,最后报纸上都不好意思登了,就是说‘名落孙山’,实际上是27名。”
于是,《中国射击队为何跌跤》《许海峰为何失灵》……质疑的报道铺天而来。
回国后,《中国青年报》记者毕熙东对赶到北京的山西作家赵瑜说:“头两天,中国队就是不拿牌儿,大伙儿各奔前程乱扑一气,就是扑不着东西,就乱了营了。读者这么长时间见不着牌儿,你说叫我们干吗来啦?”
奥运会第4天,李宁登场了。
吊环比赛,他的脚挂在了环上。
跳马比赛,他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团体赛上,也因为李宁表现失常,成绩跌出前三。
作为上届奥运会中国代表团的第一夺金大户,当时中国体操队独揽5枚金牌,其中李宁3枚。这一次,体操王子颗粒无收。回到休息室,李宁头一句话是:弟兄们,我对不起大家!话毕,泪如泉涌。6个小伙子——李宁、楼云、许志强、王崇升、李春阳、国林显,在地下室关起门来痛哭一场。
第二夺金大户举重队,上届4枚金牌无一卫冕。被寄予厚望的何灼强在56公斤级抓举和挺举中,6次试举只有两次成功。央视的直播画面里,亿万国人看到了这个广东小个子运动员在几次试举失败后脸上流露出的烦躁。
坏消息不断传来。
9月28日,汉城汉阳大学体育馆,中国女排输了。半决赛中,中国女排0:3负于前苏联,第一局的比分是0:15。“0比15,参加奥运会前,中国女排已经是五连冠了,我相信所有的中国人都没有预料到,大家已经习惯看女排的胜利了。”杨明这样感叹。
“那时侯中国媒体的很多标题都是灰色的,蔓延着一种特别压抑和失望的情绪。” 杨明说。
与竞技体育打交道时间还不长的中国人,第一次知道了竞技体育“胜败乃兵家常事”的规律,第一反应普遍是难以接受。
山西作家赵瑜在兵败汉城后进京,一路上听到的旅客议论全部都是牢骚。作家张石山《我们有权参与》的文章代表了这种心声:炎黄子孙谁个不渴盼民族的振兴?哪怕仅仅是在全民输血重点保障的体育战线上大获全胜?10亿人口大国,区区5枚金牌!
毕熙东回忆说:当时国内群众反响很强烈,代表团召开紧急会议,传达了中央领导的意见,第二天又给记者传看。
记者理解的意思是,奥林匹克精神重要的是参与,而不是获胜,对失败了的运动员不要责备,以免给他们增加压力,我们过去的体育宣传不大适当,过分强调了奖牌。
当时的毕熙东很年轻,觉得过去把金牌看得太重,体育成了民族的强心剂,中央领导发现了,在奥运期间扭转这个东西。振奋之下,毕熙东决定写篇文章 ——《中枢神经被撞击之后——窥视中国代表团大本营》,让国内关心体育改革的人尽快知道这个精神。但是,毕熙东这篇文章后来的结果并不如人意。
归国后,在首都国际机场,楼云一下飞机立即被记者包围,李宁却找了一条僻静的通道,刻意避开人群。可是连机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揶揄李宁,“你哪儿不好摔,跑那儿去摔了。”
赵瑜的《兵败汉城》中描述了李宁汉城奥运会归来的处境:大把大把的来信,这些信中不再只有赞美和崇拜。
楼云回忆说,“我们也听到很多说他的,他(李宁)压力确实非常大。有些信件甚至带有侮辱性的。”
“回到国内,整个队也没有欢声笑语,甚至我们很多参加奥运会的人后来没有一个说主动想拎着包再去体操房的。”楼云回想当时体操队的情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在纪录片《我们的奥林匹克》中,当年得了冠军的高敏坦陈,希望有一次失败,“如果我失败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高敏不是神,她也是人,她也会失败的。”
“实际上不必把金牌看得很重,它是一种参与,比成什么样,都要高高兴兴。比得好就高兴,比得不好就痛哭流涕,这种反差比较大。”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前副局长、体操运动管理中心主任张健说。1988~2000年间,他任中国体操队领队,一路跟随中国体操队的成长。
“由于过去强调上一届奥运会拿了15块金牌,金牌的光焰掩盖了许多问题许多矛盾,比如说东欧几个体育强国在当时抵制美国举办的奥运会,没有参加。但他们的竞技水平并不低,有些项目如果他们参赛的话,我们就拿不到那块金牌。所以我分析,中国当时的竞技体育水平可能就是四五块金牌。”这是赵瑜在报告文学《强国梦》中,针对1988年奥运会作出的一个大胆预测。
事实上,这个预测,和国家体委体育科学研究所一些研究员的判断不谋而合。这份预测报告在奥运会前出现在一次会议的案头。
会议的参加者包括了李梦华、张彩珍在内的国家体委官员;报告的执笔者,是蔡俊伍、熊斗寅等国家体委体育科学研究所的几名研究员。
报告认为1988年奥运会上中国代表团有望夺得6~8枚金牌。
就在汉城奥运会鸣金收兵的同时,赵瑜接到了上海《文汇月刊》的电话,约请这位《强国梦》的作者重返北京,做一个中国体育代表团失利
原因的调查。
那一年的10月中旬,33岁的赵瑜从太原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一个月后,《文汇月刊》派专人到北京取走书稿,密密麻麻手写稿的扉页,写着4个字的标题:兵败汉城。
此次奥运失利后,中国的《奥运争光计划》和全运战略随即被推出。 ★
1988失利后,开始“奥运争光计划”
《强国梦》和赵瑜
泳坛“金花时代”
女子中长跑神话后的“三霞”命运
另一个金牌的传奇
这是中国国家体委(现为体育总局)1995年7月发布的,一份旨在进一步推进中国竞技体育成绩的行动性纲要。第一份“计划”制定的是1994—2000年的行动目标和纲领。
“对我国竞技体育到本世纪末(20世纪)7年中的发展目标、规模、重点、质量及措施实施全方位、多层次、全过程的系统管理与控制,使竞技体育高效、快速、健康发展,夺取更大成绩,赢得更大荣誉”。
纲要的目的很明确:到本世纪末,我们面临着1994年、1998年夏季亚运会,1996年、2000年冬季亚运会,1996年、2000年夏季奥运会,1994年、1998年冬季奥运会共8次综合性大赛和一系列国际、洲际最高水平的比赛。我国要在这些大赛上取得优异成绩,任务十分艰巨。
“计划”中明确指出,国家和社会投入奥运项目的经费总体上要逐年增长,重点项目得到保证,资源配置更加合理。奥运项目优秀运动队的训练、营养、恢复有相应的科研保障,重点项目的国家队都要配备强有力的科研班子。
“1996年26届奥运会团体名次力争保持第二集团领先地位。在26个项目中,力争有20个大项80~90个小项取得奥运会参赛资格或进入前8名,18个大项80个以上小项具有争夺奖牌的实力。
1998年18届冬季奥运会力争实现金牌零的突破,奖牌总数超过历届。速滑、短道速滑、女子花样滑冰具有夺取奖牌实力。雪上项目达到世界中上水平。”
……
在其他国际综合性运动会上,表现实力,名列前茅。
2002年11月,第二份《奥运争光计划》颁布,“对今后10年(2001—2010年)我国竞技体育的发展进行科学规划,保证我国竞技体育事业健康、快速和持续发展。”
(资讯整理/丁尘馨)
★ 本刊记者/杨中旭
53岁的赵瑜,给人的第一印象仍然是保留着几分剽悍气质。他块头大,一米八的个头,近年增添了啤酒肚。2008年7月24日上午,猫在山西省委老干部中心埋头写山西省抗震救灾报告文学的他,因见记者,难得穿上了稍显正式的夏装。
赵瑜,是著名的体育报告文学《强国梦》和《兵败汉城》的作者。
6万字的《强国梦》,全文刊载在1988年第二期《当代》杂志。当年33岁的赵瑜对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体育界进行了深入的思考。
书中还披露了原乒乓国手韩玉珍“自伤”事件,作者作为自行车运动员时亲身经历的兴奋剂事件,这些故事触动了当时许多体育和新闻从业者的神经。
当时,改革开放已近10年,不乏有影响的体育报告文学问世。《扬眉剑出鞘》和《中国姑娘》都曾名噪一时,它们的中心点均是勇夺金牌。
著名作家刘心武和理由分别创作的《五一九长镜头》和《倾斜的足球场》则在1985年“五一九事件”之后出炉(中国足球队在世界杯小组赛中1:2 输给香港队,引发观众骚乱),体育界的思考性文章从此发端。不过,这些只是围绕一场关键性足球比赛失利的创作。
而《强国梦》是真正从体育的本体观念,从中国文化传统展开思路,并触及深层话题的体育报告文学。
在体育界内部,1979~1982年间,曾经有过一场学术争论,持优先发展“体育教育”意见者、东北师范大学教授林笑峰受到批判,从长春南下,到广州任教,自此以后,体育界的不同意见再未掀起大的波浪。
在这一背景下,《当代》杂志的编辑们看到了《强国梦》的手稿,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很感兴趣,第二反应是要慎重。
《当代》杂志编辑部为出版之后可能发生的“浪潮”准备了3个“救生圈”:第一,如果体育界有关方面就《强国梦》提出质询,这样回答:这是文艺界的事,体育界最好不要干预;第二,如果有人以个人意见打招呼,提出批评,那么对“个人意见”,可以不予理睬,但要记录在案;第三,若上级主管部门提出非“ 个人意见”的批评,则集体承担责任。
《强国梦》经《当代》一刊出,就洛阳纸贵——八一体工队正在天津比赛,队员们赶到报刊零售点排队购买,北京体育学院(现北京体育大学)的墙报登出《强国梦》摘要,并大量复印全文以满足需要。中国作家出版社闻风而动,迅即出版了《强国梦》单行本。
单行本中上的副标题为“中国体育的内幕”,封底的内容提要则是:本书作者把触角直接伸向了一个体制改革中热闹而冷清的死角——中国体育界,揭开了它神秘的内幕。
随后,至少二三十家报刊进行了评价和转载,一些电台也开始连播。
其中《文艺报》发表题为《一曲冷峻的体育之歌》的评论,《新华文摘》摘要转载,《光明日报》发了题为《强国梦引起体育反思》的消息。
最后,权威的《人民日报》在“文艺评论”专栏中发表题为《真正体育精神的高扬》的文章,全面肯定《强国梦》。这篇文章说:一个有力的诘问,往往胜过十句空洞的赞美。书生报国无他物,惟有手中笔如刀。
在一份山西文学院主编的多达907页的赵瑜研究资料中,对赵瑜有这样的评价:少年意气,秉笔直书。还有评论说,上世纪80年代的赵瑜,极富激情。后来他年事人事渐长,举止平和多了。
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时,赵瑜也承认,当时自己的书生意气,加上从小生活在体校大院儿里的经历,是他写出《强国梦》的主因,“我写的都是我经历过的生活,或是我感兴趣的东西”。
促发他写这篇文字的一个直接的诱因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举行期间,赵瑜到单位对面的白求恩医院看病,当他看到医护人员全都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女排决赛的画面之时,深深刺激了他,他不禁疑问:金牌能带给我们什么?
《强国梦》后来还是给赵瑜带来了一些麻烦。就在《人民日报》刊发评论时,收到了有关人士希望撤稿的意见,人民日报社采取了这样一个办法,要求评论作者不单评《强国梦》,作者于是将《中国体育界》与《强国梦》合评,但文中说:较之《中国体育界》来,《强国梦》似乎更应引起关注。
当时的中国体育界,正值备战汉城奥运的最后阶段;而且,洛杉矶奥运大捷之后,体育强国和竞技体育优先的原则已被确认。北京体育学院副教授卢元镇在1988年3月提前从赵瑜口中得知主标题和副标题之后说,赵瑜这马蜂窝算是捅大了,“强国”两个字岂是你小子可以议论的。
当年5月,体育界表示,赵瑜书中有失实之处。6天之后,天津体育学院部分教师正式致函《当代》并约见《当代》编辑,要求就书中有损天津体院的章节做出书面更正和书面道歉。《当代》未予理睬。
6月18日,《当代》举行《强国梦》研讨会,体育界只来了3个人——为“五一九事件”主角:中国足球队前主帅曾雪麟、《体育画报》主编杨迎明、北京体育学院副教授卢元镇。除了曾雪麟保持沉默,杨迎明和卢元镇都明确支持赵瑜。杨迎明批评体育界“忘乎所以”;卢元镇则批评体育界是全国“最缺少透明度的部门之一”。会后,卢元镇邀请赵瑜到北京体育学院作了场报告。
但与此同时,《中国体育报》发表文章,题为《中国体育的成就不容否定——评报告文学<强国梦>》。
汉城奥运会的滑铁卢,最终使这场围绕赵瑜的争议渐渐平息。赵瑜在《强国梦》中曾表示,洛杉矶奥运会如果参赛国齐全,中国将只有4枚金牌入账,这和后来汉城奥运会的5枚金牌很接近,以至于《解放日报》当时半开玩笑地评论,现在需要把《强国梦》从废纸篓里捡回来了。
伍绍祖出掌体委之后,于上世纪90年代主编《中国体育史》,专辟一章写《强国梦》,并对《强国梦》当时的褒贬给予了相对客观的定位。 ★
1988年奥运会至今,20年间,中国游泳界历尽沉浮,画出了一道标准的倒U字曲线。曲线的波峰位置的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们曾经横空出世,叱咤世界泳坛。之后随着她们的退役,那段原本金光灿灿的传奇连同中国游泳的成绩,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也褪化成一个尴尬的阴影
★ 本刊特约撰稿 / 陈园园
“到目前为止,(奥运会上)没有夺金点、没有亮点,我们只有一颗为国争光的心。”2008年4月,全国游泳冠军赛后,国家队主教练张亚东接受采访时说。
一夜之间,“金花”人尽皆知
在中国体育最早的光辉史里,游泳曾经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1952年,代表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吴传玉就是游泳运动员。上世纪50年代末,中国游泳进入一个鼎盛期,戚烈云、穆祥雄和莫国雄多次打破100米蛙泳世界纪录。
到了七八十年代,中国游泳队的最好成绩成了20名开外,连参加B组比赛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1985年底,14岁的钱红在首届全国青少年运动会上勇夺5枚金牌,被招入国家队。4个月后,庄泳、杨文意等几人也先后进入了国家队。此时,中国游泳队依然在萧条状态之下,初到国家队,钱红即体会到了游泳队的“地位”:“感觉游泳队在所有运动队里灰头土脸。”
但在1982年新德里亚运会上,中国游泳成绩开始“冒头”。赛前,一直不被看好的游泳队意外地拿到了3块金牌。据后来中国游泳队主教练陈云鹏回忆,比赛结束后,跳水队教练梁伯熙赶回亚运村,在中国代表团团部大门外就扯开嗓子大喊:“游泳队得了两枚金牌!”当时代表团领导正在开会,一听这话都跑出来,还有人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在那届亚运会上,中国队斩获61金,首次金牌数超过日本(59金),成为了亚洲霸主。在回国后的总结会上,当时的体委副主任徐寅生讲到,中国此次能超越日本,游泳队功不可没。
尽管如此,那时在中国竞技体育的序列中,中国游泳仍然属于“第三世界”。相形之下,同属水上项目的跳水就风光多了。拿到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跳水冠军,周继红成了中国女运动员心目中的目标。“总想着我哪一天能成为周继红就好了。”钱红说。
一年后,中国游泳的成绩开始上升。
1986年汉城亚运会上,中国游泳队勇夺10枚金牌,首次超过了不可一世的日本游泳队。女队的四名主力钱红、黄晓敏、夏福杰、阎明开始被称为中国游泳界的“四朵金花”。
1988年汉城奥运会前,杨文意和钱红的综合排名占据世界前两名。崛起的中国金花跃跃欲试。“心气特足,感觉那年奥运会是为我们开的”,赛前,当记者问钱红夺冠几率有多大时,钱红脱口而出“85%”。
几天后,钱红仅收获一枚铜牌,另外三朵金花收获了三块银牌。
颁奖仪式上,钱红一直不肯抬头,花束耷拉着握在手里,满心不服气。
中国游泳队虽未触及金牌,但三银一铜的成绩,还是让中国体育界为之一振。
在《光明日报》体育记者罗京生看来,中国游泳正是借着1988年奥运会的成绩实现了由“第三世界”项目向“优势项目”的转型。“1986年之前的游泳队,就像现在的垒球队一样,队员的名字都极少有人知晓。汉城奥运会之后,钱红、黄晓敏、夏福杰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夜之间变得尽人皆知”。罗随队报道游泳20多年。
其时,正逢中国体育明星的真空期——女排五连冠的辉煌已逝,乒乓球遭遇瑞典军团强力阻击,羽毛球尚未设为奥运会项目……泳坛的“金花”们开始成长为体坛明星。
“外来的和尚”改变训练方法
成绩的进步并非没有来由。从1982年至1988年间,中国游泳队内部完成了一次训练思想的大转变。
长久以来,中国游泳界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认为长距离是基础,只有把长距离的基础打好,才能在短距离上厚积薄发,有所突破,并且认为中国人有吃苦耐劳的传统,练长距离更占优势。
这一思想在1980年陈运鹏上任国家游泳队副总教练之后,开始转变。当时的国家队主教练穆祥豪主抓长距离,而陈运鹏则主抓短距离。在陈看来,短距离的速度和长距离的耐力是相互独立的两套训练构架。
汉城亚运会的三枚金牌均出在短距离项目中,证明了这一理论的初步胜利。
而1988年在广州举行的第三届亚洲游泳锦标赛中,杨文意意外打破5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中国游泳运动员的进步第一次震惊了世界泳坛。
赛前,媒体们普遍看好黄晓敏的200米蛙泳——女子长距离此前一直是中国队的主菜。据罗京生回忆,当时大家去看其他的比赛时,一位年轻的记者,悄悄躲在屋里炮制了一整版黄晓敏破纪录的文章。文章刚结稿,赛场就传来杨文意破世界纪录的消息,这位记者措手不及,成为大家的笑柄。
“德国教练克劳斯最早把高原训练的方法带到了中国,由他这起,我们才知道游泳应该是有氧训练和无氧训练的结合。”在钱红看来,中国游泳由此开始的技术革新,是之后一系列辉煌的起点。
1986年,中国派出一名排球教练到东德帮助训练。作为交换,前东德国家队的主教练克劳斯来到中国短暂执教。钱红说尽管克劳斯在中国的时间并不长,却为中国带来了许多国际上先进的训练理念。而在1974年,游泳队刚恢复训练时,就立刻将澳大利亚的主教练请来,给中国队做顾问。期间,还与澳大利亚、美国等游泳强国保持着长期联系。经常是一个教练带三五个队员,分拨去国外训练。
而中国本土教练对游泳的训练方式大多限于量的积累——钱红曾经每天游过2万多米,在游泳池中泡上8个多小时。
“虽然当年联系起来不方便,国家队的教练都和国外的同行保持着长期的书信往来,一旦听说国外有什么最新的突破,就兴奋地聚在一起探讨。如今的游泳队这种传统反而淡了很多。”钱红告诉记者。
罗京生也有类似的看法:现在再提起国外出现的新动向,教练组都非常自信,好像我们早就已经知道了,可“早知道”并不代表不用学了。
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历史
1990年北京亚运会上,风头正劲的中国游泳队以23金对7金彻底颠覆了日本亚洲泳坛霸主的地位,堪称亚洲泳坛一次改朝换代的比赛。到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前,中国队已稳稳把持着5个女子项目的世界第一。
此时来临的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更像是给中国游泳女队的演出提供了一个舞台。7月26日,巴塞罗那第一个比赛日,庄泳即在女子100米自由泳决赛中以54秒64的成绩夺冠,并刷新了该项目的奥运会纪录。
这枚金牌不仅是中国代表团在该届奥运会上的首金,更是中国游泳史上首枚奥运会金牌。夺冠后,20岁的庄泳泪流满面,领奖台上她高举鲜花,抬头向看台上的观众微笑致意。这一幕成为中国游泳辉煌的瞬间,也成为中国游泳之后遭遇一系列是非的起点。
获得亚军的美国选手在赛后暗示,庄泳的胜利是借助了药物帮助。尽管此前,世界泳坛就有过中国游泳运动员与兴奋剂有染的传言,但大规模的攻击却是缘于这场比赛。
对于这一场景,钱红至今记忆深刻,队员们认为美国人的做法更多是出于嫉妒。这样的风波反倒激励了她们接下来的比赛。
随后,钱红、林莉、杨文意先后夺取三枚金牌,庄泳又获得50米自由泳金牌和4×100米自由泳银牌。五朵“金花”怒放巴塞罗那成为了中国游泳闪亮的记忆。
奥运归来后,尽管国际社会上关于兴奋剂的传言不断,但在国内,五朵金花还是受到了英雄般的拥戴。照片随处可见、上街引起围观、求爱信纷至沓来……中国百姓把当年拥戴女排的热情转移到游泳金花们身上。
巴塞罗那之后,东德的兴奋剂丑闻逐渐浮出水面,这一事件的阴影也被迁移到了同属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国身上。尽管始终没有实质性证据,但西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
奥运会后,五朵金花不约而同地表露了去意。钱红回忆说:“当时,我是坚决不想练了,教练管得特别严,我一直想着能早点离开他。”
钱红的教练冯晓东是出了名的严格,钱红说,有的男队员和她说句话,都会被教练骂走。刚接触游泳时,钱红认为游泳是一件特时髦的事情,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走进了游泳队。可之后的十几年,每天泡在弥漫着漂白粉味的水里,数百次地往返穿梭,除了每天在水里的6个多小时,就是陆上训练、按摩恢复、写训练日记。钱红曾无数次想过回家上学。在国家队近十年,钱红最远只到过崇文门。
1993年全运会后,钱红、庄泳、杨文意和王晓红几乎同时宣布退役。
但中国游泳的繁荣还在惯性中升腾。
1994年罗马世界锦标赛时,中国女子游泳获得了全部13枚金牌中的12枚,实力达到了顶峰。
尽管没有药检结果为证,但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前,美国报纸倡议,所有的运动队都不要和中国队比赛,“因为中国运动员不干净”。在争议四起的环境下,1996 年的亚特兰大第26届奥运会上,乐静宜获女子100米自由泳项目的金牌。
但这也是中国游泳的“金花时代”的尾声。
接下来的悉尼奥运会上,中国游泳队颗粒无收。
2004年雅典奥运会,罗雪娟为中国游泳获得了一枚挽回颜面的100米蛙泳金牌。
2007年4月,钱红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好多网友都问我“五朵金花”时期,吃没吃兴奋剂?有人关心这个问题可以理解,但我无法回答是与否,因为答案早已根深蒂固地在你们心中。我只能说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历史……试问世界上是否有一种药,吃了就会出发比别人快、转身比别人合理、技术比别人完美,游泳运动员所需要具备的能力是否可以通过一种药来满足? ★
马俊仁最著名的弟子——王军霞、曲云霞、王晓霞,一度是中国体坛最耀眼的明星。步“马家军”后尘,田径界也出过模仿马家军训练模式培养出来的世界冠军。可惜,这些运动员都是昙花一现
★ 本刊记者/孙冉
即将开始的北京奥运会上,最受国人及国外媒体关注的焦点,是刘翔的110米栏。曾经的中国女子中长跑神话,已被很多人逐渐淡忘。
15年前,1993年北京第七届全运会前,关于王军霞要破女子一万米世界纪录的传闻不绝于耳。跑到18圈零300米,王军霞突然加速,转眼把大队伍甩在身后。观众似乎突然惊醒了,“王军霞,破纪录!王军霞,破纪录!”疾呼串连全场,上万观众直刷刷站起来,为她加油呐喊。
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的李铁映,激动地从主席台跑下场地观战。
王军霞越跑越快,几乎以每圈一分钟的速度冲刺,最终以29分31秒78打破世界纪录!
这个纪录,7年无人逾越。
无数观众热泪夺眶而出,其中一人跪在看台上;李铁映按捺不住冲动,大步上前向王军霞说:“祖国感谢你!”
这是马家军第一次破世界纪录。此后则是“屡破不爽”。1993年全年共66次刷新了全国纪录、亚洲纪录乃至世界纪录。
每天最主要的训练就是跑
启用马俊仁,是辽宁省体委一个大胆的改革。
在训练女子中长跑方面,马俊仁有过人的天分。他在基层中学做了10年体育教师,换了数所学校,每换一处,此校的女子中长跑就能夺冠。1972年,他在鞍山体育教师速成培训班待了半年,一出山就让鞍山偏远农村的娃子光脚跑出了冠军。
1982年,他培养的中学运动员打破了辽宁省女子(成人)3000米纪录,这在辽宁体育界引起哗然,引起了当时辽宁省田径队队长崔大林的注意。
崔是个革新派,他当即决定借调马俊仁出任省女子马拉松教练,备战次年举行的全国第五届运动会。刚上任的马俊仁并未很快找到感觉,比赛出不了成绩。但在几上几下后,始终看好马俊仁的崔大林,1988年率先在省内打破教练终身制,正式聘用马俊仁。
同年,曲云霞进入马家军。两年后,她获得了第三届世界青年田径锦标赛1500米的冠军。马俊仁由此风生水起。后来随着王军霞、王晓霞的加入,这两人与曲云霞被并称为“三霞”,是马俊仁手下最耀眼的明星。
当时,马俊仁在辽宁省内招收了一批素质极佳的女子长跑运动员。她们大部分来自贫苦的农村,年纪很轻,但已经跟随体校训练过一段时间。
马俊仁对包括“三霞”在内的她们采取封闭式管理。每天最主要的训练就是跑:早上起来先跑20多公里,回来歇会儿吃早饭,上午主要是睡觉。中午吃完饭,下午接着跑20公里,回来继续睡觉。然后起来吃晚饭,晚上全部人挤在马俊仁屋里听训练指导直到睡觉。
20多公里,按照队员的正常速度,女孩们要不停地跑上1个多小时。刚加入马家军的王晓霞跟不上老运动员们,跑了一半路程就拉开了距离,但是不管怎样,20多公里的往返路程必须跑完。
“刚开始,马俊仁骑着自行车或着摩托车跟着我们的队伍,来回观察我们的跑步进度,后来,又增加了一些教练,对我们的看管更严厉。”王晓霞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
队员唯一放松的时刻就是晚上能在一起聊会儿天。但这也必须是在每天晚上例行的马俊仁思想课之后——这位教练每天必抓思想工作,他要树立队员夺冠的好胜心,并排除杂念。
封闭还体现在不让运动员上文化课,不许看书、听音乐、谈恋爱等等,连寄到训练基地的信也需马俊仁先过目。
在一次常规训练中,曲云霞正在做跑步训练,马俊仁骑着摩托车跟在旁边,看着曲云霞跑步节奏不符合自己的要求,顺手推向曲云霞。摩托车和跑步本身的惯性,使曲云霞瞬间被带倒在地,腿部流血。
王晓霞也挨过打,但并不是因为训练。1993年,全队准备从沈阳迁到大连,王晓霞和队友搬东西下楼集合,迟到了,马俊仁突然一掌打向王的脖子,王晓霞忍不住大哭。
“也不只打了我一个人,下来晚的队友都被打了一掌。”王晓霞摇摇头,笑了一下。她还在鞍山体校训练时就目睹了马家军的“严酷”训练方式。但进入马家军,就意味着进入省队,意味着有机会拿金牌。她选择了忍受。
马俊仁的强硬式管理使得队员们都对他心有余悸。王军霞曾在日记中写道,“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不敢想,每天只想好好训练。可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听到外面那种哗啦啦扫大街的声音,真的好希望是下雨啊,而且还得是下大雨,那样才可以取消训练。”
几年如一日,姑娘们在这样苦练中,频频出成绩,但她们对于这样的生活越来越厌倦。
这种旧式管理方法的问题,在那时盛行“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中国体育圈,并未得到关注。
神话的终结
严苛的训练和“神秘配方”,使马家军迅速蹿红。
1993年第4届斯图加特田径世锦赛上,“马家军”刚一露面就席卷了女子1500米以上项目4枚金牌,再一次将人们的目光吸引到了中国的女子项目上。
但很多商家看中马俊仁训练队员的“神秘配方”,想与他结盟开发营养液。当年体育产业化刚刚开始,马家军训练的费用越来越庞大,自主创效益的做法,也引来“不能靠体育发财”的社会批判。
马俊仁念念不忘三大毕生愿望:一做世界冠军,二破世界纪录,三建训练基地。前两个都已实现,为了第三个愿望,这位名教练忙于做讲座,与商家谈合作,为建基地筹钱,占据了他1994年相当部分的精力。因为之前在大连获赠了一套别墅,马俊仁决定把训练基地搬到大连。
赵瑜在《马家军调查》里称,马此举更多像是房地产投资,而非认真从训练角度出发。他形容那座别墅更似一座旅社,路边车往来密集,操场在数公里以外——远不如原来的沈阳大院。
马俊仁搬去大连,虽然获得了大连市政府的高度支持,但与沈阳体委崔大林等多年老上级的分开,等于自断后路。
队员们对马俊仁的不满也越来越多。
1993年,马俊仁闹过一阵辞职,这耽误了队员当时的几场重要比赛——让队员很不满。1994年3月搬到大连后,马俊仁忙于社会应酬,无心训练,新基地训练氛围不佳,这些都让她们对马俊仁失去了信心。但当年的马俊仁打算扩大战线,并招收一批男队员。男队员不到一年就全部离开,这进一步动摇了女队员的心,也使已浑身是病的马俊仁萌发了离职看病的念头。
当马俊仁即将离开新基地去养病时,震惊中外的“兵变”爆发了。
分了应得的奖金奖牌,姑娘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马俊仁。马家军由此溃不成军。1996年奥运选拔赛,马俊仁新弟子全线败北,马俊仁走下神坛。
除了王军霞圆了自己的奥运梦,大部分姐妹们,离开了马家军都陆续放弃了长跑,回归平静,有些人甚至在生存线上徘徊。
兵变时,“三霞”不同的选择
在1994年12月的“兵变”中,“三霞”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这也改变了三姐妹之后的命运。
王军霞毅然带领众姐妹离去;考虑到父母都在基地务工,曲云霞选择留在马俊仁身边;而王晓霞在短暂离开后,又回到了马家军。
“兵变”前,王晓霞已训练两年,刚刚开始崭露头角。她的个人最好成绩是1993年参加香港东亚青年田径3000米赛获得第一名。
而“兵变”让这一切迅速改变,王晓霞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那时,我才16岁,只知道老队员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完全没有主见。我不记得抗议信上的内容了,只记得我签名的时候,老队员都已签上,我们小队员是最后签的。好像也没有谁刻意带头去做。”
王晓霞的签名举动更多是跟从,她一点都没有意识到签名的后果。那时,她认为,或许回到沈阳训练,一切就会好起来。
老队员纷纷被安排到辽宁大学开始上学,王晓霞虽然后来也拿到了辽大的文凭,但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专心训练上,但回沈阳后管理松散,训练强度根本达不到在马家军时的要求。她再没有取得任何成绩。
此时,马家军又开始注入了一批新生力量,带过王晓霞的一些教练也希望她能回到马家军,再造辉煌。
1995年,王晓霞回到了马俊仁身边。此时的王晓霞发现,“兵变”后的马俊仁变化了很多,不再是强硬和权威的语气,对自己各方面都很照顾。
很快,王晓霞参加1996年全国大学生运动会10000米比赛获得第一名。1997年参加香港10公里越野赛获第二名;参加全国大学生锦标赛,在5000米和10000米的比赛中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
可此时,王晓霞的命运又遇到了拐点。
由于高强度的训练,又不能得到及时的恢复和调整,运动员们都有较为严重腰病或腿伤。王晓霞的双脚脚趾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大脚趾为此不得不做了手术,可是,这并没有改变脚趾的变形程度——大脚趾的中段严重突出,像是多长出了一段骨头,第二个脚趾完全被挤在了大脚趾上面。
王晓霞至今不敢提重物,也不敢把腰部完全挺直。“我只要一挺起腰,就非常疼,也不能站太长时间。伤病是终生的,这是我们的代价。”
到全国八运会时,王晓霞的伤病已非常严重,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右腿,“本来这次比赛绝对能打破5000米世界纪录,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像是长在别人的身上一样,控制不住,没有知觉,跑着跑着就连摔了两跤。”比赛成绩可想而知。
腿伤已经严重影响到自己的运动生涯,1999年,23岁的王晓霞从马家军正式退役。两年后与同在马家军训练过的田径队员周世伟结婚。
曲云霞在“兵变”后的状态也不尽如人意。1996年5月上旬,全国田径锦标赛暨奥运会选拔赛,肩负马俊仁重望的曲云霞并未能取得参赛资格,新马家军与奥运失之交臂。
1997年上海八运会,新马家军成绩回潮,眼看刷新世界纪录在即,曲云霞却在终点前重重摔倒,这一摔让她彻底丧失斗志,遂退役。
只有王军霞,在离开马家军后,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夺得五千米冠军,这也是中国人首次在奥运会中夺取中长跑金牌。
长跑为什么?
夺冠后的王军霞迅速退役。然而,常年只有训练再无其他的运动员生涯让她对新生活充满茫然。
那两年王军霞感觉,“之前我们被管得太严,突然自由了,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请你吃饭、喝酒。中国人又讲究酒文化,我一点都不能喝,而且当时拿着酒杯也完全不知道该说啥,在桌上就感觉僵,就我一个人显得硬邦邦的。”
但身为奥运会冠军,王军霞始终是马家军中最幸运的一个。退役后常年受关注不断。她后来社会活动频繁:拍过电影,开办健康跑俱乐部,担任品牌代言人。
而对于王晓霞,马家军的经历对她是个不尴不尬的标签。“兵变”时与马俊仁分家,王晓霞因队龄尚浅并未分到多少奖金。半红不红的名气和挂名文凭也无法帮她找到工作。
迫于生计,丈夫周世伟开起了出租车。
直到2004年,王晓霞一直靠丈夫在外开出租车和养信鸽勉强度日。周世伟夜出昼归,虽然辛苦,也有了1500多元的稳定收入,生意好时,能挣到2000多元。为了改变生活,他还养起了信鸽。
2005年,王晓霞再度怀孕,为了逃避计划生育,她躲到了农村老家,靠老父母接济。
直到2007年,王晓霞才有了一份稍微正式的工作——在葫芦岛市第二实验小学当体育教师。每月500元
工资让王晓霞觉得减轻了一点生活压力。
如今,她依然住在葫芦岛偏远的农村。对比另一位马家军昔日主将陈玉梅如今在煤矿中讨生活,“也许我现在的状态已经算不错了。”她轻叹。
“最近我刚涨了工资,每月800元。可还是临时工,我真想转为正式职工,不再为生活担忧。不过校长非常喜欢体育,待我很好。你能帮我给校长打个电话,告诉他有记者来采访我了吗?”
王晓霞开始不停地给校长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未接通。她说,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而曲云霞对马俊仁不离不弃,虽然最后未再创佳绩,但分得了别墅。早年与王军霞在海外比赛赢得的奔驰车也终于归入名下。但作为大学体育老师的曲云霞,因田径不受学生青睐,她转去教篮球。
1996年当王军霞在奥运会上夺冠后举着国旗绕场跑时,已经退役的曲云霞看着电视中的昔日姐妹,不禁泪流满面。 ★
没有拼死玩命,没有投机取巧,没有急功近利,李小双的成长历程,是一个男孩如何感应身体的声音,把自己的性格和爱好发挥到极致,最终追求自身完美的故事。
获得奥运冠军,对他来说,不是结果是过程,而他享受了这一过程。李小双以亲身体验阐释了何为真正的体育精神;他想告诉大家,在举国体制下的竞技体育训练中,每一个个体应该如何树立并完善适合自己的目标
★ 本刊记者/唐磊
7月28日,北京体育大学。
李小双应邀为即将参加北京奥运会的中国蹦床队队员上辅导课,主要跟队员讲讲自己参加奥运的感想。蹦床队的领导说到“要拼”时,被李小双打断。李小双说,你们不用拼,完成你们平时训练的70%,你们就是最棒的了。
作为中国体操史上继李宁之后的另一个标志性人物,李小双曾开创了中国男子体操的另一个时代。
这个没有绝对技术优势和身体优势的运动员,每次大赛却都充满霸气,令对手心生敬意。在李小双之后,中国体操队再没有出现可以代表那个时代群体的领军人物。
李小双的成功改变了体操队选材标准
家里的条件不好,只为长大后有一碗饭吃。1979年,双胞胎哥俩李大双、李小双被辗转送去练体操。
在湖北省沔阳县(今仙桃市) 少儿业余体校体操班,大双小双在丁霞鹏教练指导三年后进入湖北省省队。省队的教练是刘长胜,前八一队成员,对麾下弟子实行类似军事化的管理。
“我们感觉很幸福,因为有一个能够发挥自己才能的空间。”那段经历几乎塑造了当时只有10岁的李小双今后的一生,“他能给孩子们很多的希望,这是很多教练做不到的。他带了我六年,没有说过一个脏字,连骂一次笨蛋都没有,他的严厉是来自于一种修养的语言。在他训练的那几年我们没有压力,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他不会给你这种感觉,他是很轻松、很完善的教练。”
李小双天性是个乐天派,在省队的日子里,用他自己的话说,从乐天变成了自信,这种带着勇敢的自信,成为李小双日后创造一段传奇的前提。
1985年和1988年,刘长胜带着大双小双到国家队面试了两次,都被刷下来。
“第一次被刷下来时,我没感觉,我觉得很正常。”李小双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第二次被刷,但我知道我是最好的,我从小是非常自信的人,我知道他们比赛比不过我。在我这一代运动员里面,比我进国家队三到五年人基本上都不存在(被淘汰)了。”
那年李小双15岁,他去找了那个将他排除在国家队外的教练,教练告诉他,你是一个非常好的运动员,但是你基本技术上有一点点缺陷,希望回去能够更努力地训练。
当时李小双并不接受国家队教练的解释,在李小双看来,体操不完全需要基本功来完善,而是需要个人能力和意识,有很多动作可以用别的动作代替。“ 那时大双小双的动作我看过,是很差。”曾长期担任体操队教练和体操运动管理中心主任的张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小双的成功,也改变了我们后来挑选运动员的衡量标准。”
过了一年多,组织上照顾刘长胜出国做援外教练,张健同意将刘长胜手下大双小双这两个兄弟“寄养”在国家队,伙食费、住宿费都由湖北队出。
没想到,大双小双的水平提高很快。张健回忆说,他发现那时候自己在选拔人才时,忽略了一点,就是运动员自己想要练、想上的那种精神,这种东西很难看出来,但又是最重要的。
进入备战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周期后,大双小双被分在了黄玉斌组,进步更加神速。那时候中国男子体操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队员很少在20岁前参加奥运会。但不到20岁的李小双已经比队友们强了。
“我没那么愚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李小双的成功不是单纯苦练的结果。他的永远追求自身完美的性格才是“成功”的关键。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男子自由体操决赛。体操队领导张健、高健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让李小双别做高难度的团身后空翻三周,做两周,这样能保枚银牌。这个
建议性的决策由李大双去传达,但李小双根本没让哥哥过来,自己跟教练黄玉斌决定做团身后空翻三周,最终拿了冠军。
很多人说,这是冒险,团身后空翻三周平时训练的成功率都很低,李小双完成的很悬,几乎单脚着地。
“很多新闻媒体比喻我是拼命三郎,我没那么愚蠢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我知道自己有几两重。完成三周是我的目标。完成得很完美,只是一只脚滑了。 ”李小双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这个不要用语言夸张它,在体育的竞技大赛里面,不可能发挥到百分之百,比赛里面完成的某一套是你训练中的十套里面的其中一套而已。如果一个有能力的运动员不能承受完成比赛的过程,说明他没有能力,没有资格。”
李小双业余时间爱看体操比赛录像,谁的都看,学习好的动作,吸取坏的教训。“我喜欢看,不喜欢练。”李小双说,“我先把它看会了,再去练。比如今天我们上两周(翻),说‘小双你来练’。我不会去练,因为我不成熟,它会给我带来伤害的。如果我对某个动作感觉非常好,我就跟教练说我试一下这个东西。团身后空翻三周就是我自己提出来练的。”
中国男子体操队一直都会树一个核心、主心骨。以前是李宁,他不光成绩好,在场上他也能够帮别人;在场下,对错分得很清楚,也敢讲,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威信。后来李小双慢慢开始扮演这种角色。
李小双在技术动作上给队友建议,平时队里谁恋爱分手、谁打架也会来找他。“我从来没有把自己认为是一种领军人物。但是从小受的教育是责任心要非常强。所谓的责任就是你要在队里是最好的,你要帮助到所有的人,不能过于自私。”李小双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当时他们都管他叫老大。
那时候女队自由体操场地的垫子好,李小双常常过去练,看到一些教练懒散的坐姿,李小双就忍不住说:“看看你们有教练的样子吗!”练自由操时,女队教练看,李小双也说:“看什么看,看了你们也做不到,你们没这个能力。”
1993年开始,李小双在队内有了一定的威信,开始跟队友、教练、领导更多接触,反映情况,他认为队长就应该让所有的领导知道现在队员是怎样的状况,队员的目标是什么,起到一个桥梁的作用。
这有点像乔丹在训练时不断讽刺自己的队友,以达到激发队友斗志的目的。李小双这种近乎霸道的自信和感觉良好,在很长时期一直给体操队带来一种良性的刺激。“小双一直非常好胜,非常自信,现在他到体操房,他也敢管,敢说。”张健说。
1994年世界锦标赛前,李小双去找领导,说了自己对参赛人员名单的不同看法,认为从战术角度出发,某名队员不合适,希望换人。后来领导同意了,男队拿了团体冠军。这样的换人,在中国体操史上是唯一一次。 ★
李小双:
一个优秀的运动员,他的个人风范可以代表这个时代
每块金牌我只看它一眼,如果你问我金牌长什么样,我真忘了。因为对于运动员来讲这只是瞬间的荣誉。我在乎的是体育精神和体育道德
★ 本刊记者/唐磊
中国新闻周刊:小时候练体操时,你有一个具体目标吗,比如世界冠军?
李小双:我不相信(目标)这些东西,这样讲纯属“扯淡”。我就是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因为我有特长,它可能是未来改变生活的一种方式。当时我不知道用语言来表达,我不知道什么叫世界冠军。那时候就是想在我这个年龄组做到最好的。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看待奥运会的比赛?
李小双:我尽量去享受这种比赛的过程,去完美地享受、展示自己的能力和风范。比赛是检验你平时训练的结晶,平时训练成功率高,比赛自然成功率高。训练中你要把每套动作当成比赛来做,那你就非常完美,如果你在比赛里面能够完成70%的训练水平就足够了,反正我是这么认为。
很多人紧张,是因为他平时训练肯定还有一定的问题,或者心理上天生不会比赛的人,这种人需要多比,多鼓励,不要给他更多的压力。但是曾有很多教练会辱骂一些运动员,我觉得那个教练非常愚蠢,没有道德、没有修养。运动员和教练是平等的,应该相互尊敬。
中国新闻周刊:出征奥运会前,你会制订夺金目标吗?
李小双:会有目标,但没有制订夺几块金牌,我只想去完成这个动作,给不给我金牌是他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渴望过我完成这一套,你必须给我金牌。我只知道我完成这套动作是世界上最好的,别人不可能再超越我。
中国新闻周刊:奥运金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小双:每块金牌我只看它一眼,如果你问我金牌长什么样,我真忘了。因为对于运动员来讲这只是瞬间的荣誉。它是对历史的改变,但更多东西写在历史里面,而不是说拿块金牌就可以炫耀自己。这是一个人的追求,更是自己对事业、自己、家人、教练的一种肯定。
中国新闻周刊:外界夺金的期盼,会给你带来压力吗?
李小双:我根本不理他。我跟媒体根本不合,他们喜欢用语言文字来夸张过度的写一些报道,但都不是我口述。
中国新闻周刊:队伍内部的竞争呢?
李小双: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前,我曾经跟我的教练黄玉斌发生过这样的冲突。因为教练员得到压力以后,情绪会有一些改变,训练时,会转移到运动员身上。我当时跟黄玉斌吵起来了,吵的过程,大家都震撼了,都不相信我会跟教练顶嘴,我说那不是顶嘴,你不能把压力全部转移到我们身上来,因为比赛最终还要靠运动员。
我们两个人快一个月没讲话,出发前一个星期停止了,他跟我道歉,我也跟他道歉,非常男人。我觉得这个非常好,非常真实,因为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中国新闻周刊:在巴塞罗那,你完成高难度的团身后空翻三周,拿到第一枚奥运金牌,对你来说很特别吗?
李小双:非常的正常。很多人比赛只是在寻求成功,我认为我是一个非常有能力去寻求完美过程的人,所以我的比赛是在寻求完美的过程。成功加完美是一种境界,很多人理解不了,就是因为他们平时训练不过硬,只想完成动作,我想的是完美,完成跟完美不是一个层次。
中国新闻周刊:去亚特兰大出征之前,你已经是领军人物了,仍没有压力?
李小双:那时我真的没有任何压力,我不喜欢感受那种压力的过程,我更喜欢比赛的氛围。这是一个勇敢者的运动,如果你退缩就不是勇敢者了,如果我有压力我比不好赛。
我曾经有过压力,1994年上半年的时候,我有伤,伤病给我带来了压力,压力是因为过于对动作要求高。我知道做不了完美的动作,害怕。
你有足够的能力才能攻克,没有足够的能力叫冒险。我是一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如果这个机会你告诉我可以,我一定评价一下自己的实力,可以我就做,不可以我会撤退。
中国新闻周刊:你讲的“攻克”是在一个基础上,但每个人的基础不同,还是需要拼呀?
李小双:每个人追求目标不一样,你没有实力拼什么,拿命拼啊。(这么说)会打击到人家,但是他们也笑一笑,说我说的有道理。
中国新闻周刊:你认为获得哪个荣誉对你最重要?
李小双:我不是很看重荣誉,但我看重我是那个年代最好的。荣誉可能给你带来很多物质上的改变,但是精神上的东西,是你能够传授出来的东西,用语言的
搭配把它更完美地传授给每个人,我认为是你的体育精神和体育道德。
中国新闻周刊:张健(1988~2000年奥运会中国体操队领队,李宁的教练)说,李小双身上的气场、训练比赛时的态度,可以定义为李小双精神……
李小双:我觉得不是李小双精神,实际上一个好的运动员,可以从他的信念、面目、长相看得出来他是否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运动员。可能我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上进心比较强,比较能够完成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或者完成训练的计划。我认为这是运动员的一种特性,那种
个性代表了一种体育精神。
一个好的运动员,从他的训练、比赛里面可以体现出来一个时代。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去总结自己的这种体育精神,这似乎是很虚幻的东西?
李小双:我没有虚幻,我很真实。我会告诉你我比别人会用功更多一些,更钻一些,更透彻一些,我不喜欢在痛苦的环境下去完成某一个动作,也不允许自己在痛苦的情况去比赛,那是比不好的。
人与人相比非常难,你拿我跟现在的运动员来比,我比不过他们,他们太优秀了太完美了;你说我跟李宁来比,不可以,因为李宁跟我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每个时代都有一个非常好的运动员,每个年代都会有不同运动员的发生,不同新的人物发生,我认为非常好,去展示他的个人风范和经历,来告诉每个人(他所代表的体育精神)。 ★